讲述自己的故事是一件奇诡的事,当你试图描摹时间在身上刻下的印记时,时间本身也在悄然重塑着你,2023年9月,我遇见一个人,开启了这段叙事,2026年的某一天,又因另一个人,我将它公之于众,三个冬天,倏忽而过。
从疯狂的天堂坠入人间的灵魂,因保有一切记忆而维持着同一性,却早已不再是那个天使,我们这代00后,偏要感慨曾经的自己是如何厌恶生活的平庸,殊不知那时被试卷和规矩填满的日光,早已成为一生对黄金时代的遥望。
我曾删除了所有实践过的记录,只因对某一人的承诺。早知今日,我未曾与任何真正敬慕的人有过实践——这种必然的遗憾源于本性上的怯懦与不自信,它割裂了我入圈至今的生活,每一次试图打破,我都会退缩。
“沈青,你也有怕的时候。”
从此我不再盼望圈子能满足欲求,钟声响起,尘埃落定,世界的残忍暴露无遗,一切都会继续,无论你怎样,只愿朋友仍然是朋友,常有音信。
但我仍不想写,稿纸颜色的屏幕随时在嘲讽,看呐 那个人,几十万公里只当梦游路过,现在她每一天都在调整座椅和方向盘,拨弄着后视镜恨不得亲手打磨,右手放在拨杆上却在发抖。她在怕什么?
其实我只是缺少一把钥匙,人说金钥匙是天国的权柄,银钥匙是人间的权柄,我要一把铜钥匙,那是检索记忆并展卷书写的权柄,这几天,有人把钥匙给我了,宝藏之所以是宝藏,乃是因为它连通着矿脉。
评价或仅仅描述自己的过往,即是对自己的不公正,按我现在的性格,已不愿再去描绘那些年小小的人儿,在题海与规训的天空下如何孤单,发不出声响。
今日我的朋友只认得那个爱约茶、爱游玩、交叉十指侃侃而谈、随时出发、一次跨过十个早年远方的姑娘,谁见过她的过去?今日不自然的掩饰早已成为习惯,却抵不住这一刻写作的冲动,要揭发自己的荒唐。
那时我最爱做的事只有两件,一是看鬼故事,二是把红砖研磨成粉,调进墨绿色的藤蔓汁液里,在废弃教学楼的墙上画画,前者用于在夜晚哄自己入睡,后者则是和不多的朋友在白天打发时间的办法,“不多”,就是只有一个的意思。
我和允禾是在涂墙时认识的,她用纯植物汁液,我用调了砖粉的,某个很冷的早晨,我给了她一个冰冷厚重的石质研磨罐,我们就成了朋友,后来我离开那里时,看到那个研磨罐摆在她家阳台上,成了一只花盆。
记得那时她总穿着校服,唯独周末会换上一条米黄色、印着粉色花瓣的连衣裙。现在每次想起她,记忆里就只剩下那条裙子,前几年在成都重逢,我是去玩,她已在那里安家。她欢呼着跑过来叫我,我却因为她没穿那条米黄色连衣裙而不敢认,对这条裙子印象如此深刻,是因为我自己深陷SP泥沼,以至于对她最深的记忆,定格在某个夏天的午后——她挨打的场景。
说来好笑,我从未被家人打过,连作死的机会都没有,因为他们都不在身边,只在乎分数。偶尔听说谁挨了打,我便像对世间万物感到好奇那样,对这件绝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产生了无比的好奇。挨打是什么感觉?很痛吗?之后身上会有深色的伤痕吗?
直到高二那个暑假,某个晴热的下午,我在平时一起画画的旧教室等不到允禾,就去她补习的地方找她。还没到门口,就听到含糊不清的女人斥责声——应该是她的班主任兼补习老师,我们叫她林老师,听起来允禾正在被骂,我就想去悄悄围观,这个喜欢静观的坏习惯延续至今,还衍生出许多形态。
绕过走廊,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,我脱了鞋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侧身恰好能看到室内,允禾穿着那条米黄色无袖连衣裙,双手背勾,背对着我,林老师侧身站着,手里握着一把厚实的竹戒尺,时不时挥舞作势要打。每次允禾都躲开,又马上站回原处,斥骂声含混不清,还没等我听清内容,她就被揪着胳膊拉到了书桌前。
一个无法抗拒的念头涌上来,我要去看看,如果克制住,之后的生活会完全不同,但我做不到。那时的我一定会去看,现在的我也会。
我从另一扇小窗窥进书房,窗帘遮住了我的影子,让我能从缝隙间看见一切——允禾被按在书桌上,林老师一把掀起她的裙摆,用戒尺抽打她的大腿,边打边骂。
我尽力屏住呼吸,心脏却轰然跳动,恨它声音太大,生怕被屋内师生听见,或许多虑了,允禾的哭喊盖住了一切,她喊着“我不敢了!我不敢了!”用手遮挡,戒尺便落在手臂上,抬起手,戒尺又落回大腿。
那天云淡天青,室外亮得刺眼,我看不清她腿上的伤,只听见求饶声渐渐无法分辨,只剩急促的呼吸和间隔的干嚎。她蹬腿又缩回,身体扭动,林老师仍不停地打,最后戒尺打在桌沿上,裂了,她一把拽起允禾的手臂拖进里间休息室,关上门。
哭喊声再次从门后传来。
太阳带着尘土的味道晒在头上,我感到头昏,扶着墙走到休息室外,门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,我就在树荫下木然听着。十多分钟后哭喊停了,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,不知她在干什么,又怕她出门撞见,我便匆匆离开了。
在曲折的街巷里乱走许久,心跳才缓下来。
我没有偷窥后的羞耻,倒觉得见到了某种禁忌场面,不自觉地流泪,这个奇怪的条件反射延续至今——眼泪像某种轻易获得的清洗剂,用来洗净各种过于激烈的念头。
隔了一天见到允禾,她说抱歉被老师拦下补课,还挨了打,她给我看屁股上的青紫伤痕,有些地方破皮结痂,交错成片的条状淤青似乎仍肿着,她说是被戒尺和皮带抽的,情商为零的我竟说了句:“好漂亮。”
这是我的真心话,那时我已在想象这些伤痕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样子。
她有些生气:“你是不是从来没挨过打?”我说:“是的,没有人打我。”话题就此终止。
但种子已经种下,奇怪的是,之后几个月几乎每个晚上,我都会回想那个偷窥的午后,然后心跳加速、呼吸急促,一如当时,躺在自己床上不必屏气,我就这样喘着,听着心跳,脸颊发烫,抱着被子,我像允禾一样抽动,躲避着高处落下的戒尺或皮带。
直到次年三月,我有了第一次真正的SP体验。
那个早春,天气已不寒冷,依旧昼短夜长,天黑后我把自己锁在房间,只留屏幕亮光,在浏览器看小文,手指僵硬发麻,正点击下一页时,电话响了。
是允禾约我去林老师的公寓,我知道林老师又在给她单独补课,说不定还在训斥她最近下滑的成绩,每个这样的夜晚允禾都会害怕,要我去陪。
可林老师对她那么严,她在场不更值得怕吗?说起来林老师待我还算客气,有时遇见我,还会点头微笑嘱咐路上小心,只有一次见她冷着脸把允禾训得低头抹泪,谁也不敢出声。我想我是更幸运的,只需照顾自己,允禾还要面对那位严厉的师长。
我带着隐秘的兴奋,随手拿本书,穿上外套去找她。在林老师的书房里,我们一人搬个小凳面对书桌,她很认真地订正错题,我装作看书,余光却环视书房陈设。
自从目睹她挨打,我就喜欢到她补课的地方,坐在角落里悄悄夹紧双腿,身临其境地代入自己,想象与她互换身份,有机会在这张书桌前蜷缩躲闪,我也猜测挨打的痛苦,但这动作在自己床上,却带来异样的舒适。
有次我大胆问:“林老师常打你吗?”那天她轻松愉快,没有隐瞒:“确实如此,”林老师懂得教育重要,对她要求严,自己却不是慈母,只知道管教。起初她字写得不好,就用戒尺打手心,不是一两下,而是打到红肿发烫——按她的说法,是“打到记住”,后来有什么做得不好,回家免不了一顿教训。我问:“知道要挨打,为什么不跑?她可能追不上你,”她说:“跑去哪儿?回来要加倍罚,”我在书房里,常盯着那把挂在墙上的戒尺出神。
十一点多,算时间该回去了——其实是想回到床上,脱掉衣服翻滚夹腿,我已看够了书房的陈设,可以满意地回去开启新的一夜。告别时她说:“那我就睡了,林老师应该不会那么早回来查作业。”我去找外套,开玩笑道:“不用送我,”她不敢出门,半是怕黑,半是怕老师突然折返。
就在这时,林老师回来了,带着寒气、怒气和疲惫,钥匙声转动,门开了。
允禾低声惊呼:“完了完了,林老师回来了!”
我在床上迷乱幻想过无数种与她互换身份的场景,但在这个雾气潮湿的夜晚,真正身处这间书房听到声音,仍觉周身发凉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血液,我该怎么办?后来回想,不管林老师带着什么情绪回来,与我何干?我大可披衣离去,甚至中途折返在窗边再偷窥一次。
但无数次代入幻想已让我身份错乱,那时我只想躲,拉着她往衣柜跑,带上门,我说:“林老师好像很生气,你怎么惹她了?”她只是一直重复:“完了完了”,我用力摇她肩膀:“你做什么了?”她小声说:“我今天逃课去玩了,考试退步了二十名”,我下意识问:“为什么逃课?”她用更低的声音说:“我想去给你买生日礼物……你上次说喜欢那套颜料”,我没反应过来,又问一句:“为什么?”她说:“我喜欢你送我的研磨罐,想送你一套颜料做回礼”,我心想:天呐,我生日在六月,现在准备什么生日礼物!?
书房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推开,所有杂乱想法归零,一个念头占据了我:我替你挨打。
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冲动,后来我一次次回想、解释它,或许因为姐妹义气?或许为了挑战权威?更可能的,是为了体验幻想中的挨打?但那时我什么也没想,做出了一个现在仍会这么做、且仍觉不可思议的决定。
我把允禾推进衣柜,对吓得失语的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,又从衣柜抓出一件衣服——可惜不是那件米黄色连衣裙,是一件普通的白色长袖睡衣,换上她的衣服,关掉书房灯,打开台灯,我熟练得像在自己家——这当然是因为我曾有机会来到这书房,记住了一切,又在半梦半醒的喘息中一次次回想。
刚坐上椅子还没来得及趴下,林老师就推门冲进来,手里拿着戒尺和皮带。我在心里对自己重复:开始了,不要怕。
抬头看她,她“咣当”关上门,对我低吼:“你逃课了?你退步了!”也许是愤怒,也许是失望,眼神里有鞭子。
我不能说话,虽然疲惫笼罩着这位严厉的老师,虽然我特意开了昏暗的灯以免她去开大灯,但只要出声就可能露馅,就这样僵坐在椅子上,沉默着听这个女人质问,没听懂全部内容,却回味着耳膜震动的感觉。
“啪!”肩被按住,眼前一暗,身体失衡趴在书桌上,鼻子里隐约有一丝灰尘味。来不及感受后背的紧绷,就听她命令:“趴好!衣服掀起来!”
真的开始了。我不怕。耳朵嗡嗡作响,上半身伏在桌面,仍努力挺直脊背,承受着她的气息。可惜如今已记不得她的表情,而那天我背光而趴,她肯定也没看清我的脸。那时只觉得,挨打也要有样子。
就这样趴着,双手抓住衣服下摆缓缓上拉,把这件才穿了几分钟、还有阳光气味的睡衣卷到背上。潮湿的寒冷立刻吸附在后腰、臀上、大腿上,我和自己说不怕、不怕,身体却不断抖动——也许是冷吧,眼泪也流下来,就像那天一样。
然后抓住裤子和内裤往下推,从腰间滑落到跪着的两膝前,左膝着地半跪,同时把裤子拉到右脚踝,右脚从裤腿脱出;右脚着地站起,脱下左边裤腿踩在脚下。不着寸缕,重新趴回桌面。
她没说话,我却听到怒气在泛滥。
忽然抬手又是一戒尺,我不由自主耸肩闭眼,这次站稳了没摔倒,屁股终于同样麻木、发烫。又睁眼看桌面,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认出我了——或许刚才就该躲躲闪闪,学那天允禾挨打的样子。
好在她的动作让我安心,她一把按住我后腰,上一秒还在努力趴稳,下一秒就被压得更低,脸埋进臂弯。闻到桌面上允禾留下的墨水气味,心想:互换身份,成功了。
“垫好枕头!”
我竟然听懂了,把旁边的抱枕塞到肚子下面,迟疑一下,又伸手把刚才脱下的衣服拿过来咬在嘴里——就和之前幻想的某个场景一样了。这时,“呼哧”声划过,钝痛和刺麻穿透身体,从臀部传来。
第一次感受到戒尺的刺激,立刻懂得了为什么允禾挨打时会扭曲身体、蜷缩又蹬腿。
戒尺连续不断地抽下来,我根本顾不上垫好枕头的指令,在桌上翻滚扭曲,身体不自主抽动,一丝不挂的我完全躲不开高高砸下的戒尺,像那天暴雨忘记带伞,昏暗台灯如同阴云里的太阳,冰雹般的雨点落满全身。此时疼痛更胜百倍,却也如雨水蔓延,没有一个地方不被浸透。
已不知自己做出什么动作,在雷电暴雨中,唯一能握紧的就是嘴里那件衣服,多亏了它,我忍住没有喊叫。试图用言语描述疼痛总是词不达意,分不清非常疼、钻心的疼、刺骨的疼有什么区别,灵巧的唇舌不可能描绘这疯狂的触感——或许我只是别人书桌上一具正被锤炼的小小肉体,已没有灵魂。
记不清时间,也失去了空间感,只觉得戒尺暂时停下,恢复一些意识,伸手去摸,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心脏跳动,等待无济于事的安抚。忽然,如同阴霾天空又有闪电砰然贯穿,一道撕裂身体的剧痛让我猛然合嘴,咬到舌头。但比起身后的痛,舌尖已不算什么。侧身看到挥舞皮带的老师,终于崩溃了,哽咽着干嚎:“我不是你的学生!别打了!”
想不到这更加激怒了她。她低喝:“那我就管教你到底!”
皮带带着三月雷电风雨的声音呼啸而至,把我推进歇斯底里的深渊,甚至听到了周身骨骼的共振,我想站起来夺过那根粗重的皮带,用最后一点控制力翻身——这是徒劳的,只让肩膀、手臂被抽得不能动弹,皮带甚至落在了背上。最后我像庞贝城岩浆里的躯体,双手环抱紧缩起来。
眼泪、鼻涕和口水浸湿了桌面,唯一的愿望是能继续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灯光仍旧昏暗,暴风骤雨停了下来,听到摔门声,还有衣柜门打开的声音。我在心里说:李允禾,我恨你。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,她走到我身边,和我一起哭,小心触摸我的身体,我勉强睁眼,看到血和半透明的液体从浮肿的鞭痕里渗出来,在全身涌动的浪潮中,我控制着呼吸,心想:该走了。走去哪里?我已忘记还有家。
她一直在哭,我也抖得说不出话。身上肿得穿不来时的衣服,只好换上她最宽松的裤子,披上外套。到门口她要送我,我说了唯一一句话:“不要,林老师看到还会罚你,我就白白挨打了”,她听后站不住,坐在门边哭起来。我没有回头,穿过曲折街巷,幸好没遇到任何人,走回了家。
到家后小心脱掉所有织物,站在大镜子前侧身看自己的身体,红肿泛起青紫,毛孔显露,轻轻触摸有凹凸不平的纹理,还在发烫,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好漂亮”,然后笑了,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。
趴回床上,感觉到全身皮肤每一处神经末梢都有从未体验过的敏感,仿佛一个空气分子就能撩拨起层层幻想,刚才的片段在半闭的眼前穿梭闪烁,一手捂在胸前,像要按住不可遏制的呼吸,一手轻触红肿的身体,指尖与血管一起跳动,似乎感到小腹以下的抽动,但还来不及体会,就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房间里仍然黑暗,我在窒息中醒来,摸出体温计:38.3℃,低烧。盖好被子,那种敏感的触觉仍环绕着我,再一次睡着了。
那夜做了许多梦,梦里想记下一切,睁眼的瞬间吸进一大口冷气,耳中雷声暴雨轰然而至,所有梦立刻砸成碎片,如雨四溅,带着锋利的棱角撕扯头皮,心里一片混沌。
几秒后真正醒来,全身又痛又痒,像趴在碎玻璃里。一摸身上,又肿又热,更甚昨晚。咬住牙,下颌跟着酸痛,屏住气,肋间又是抽筋般的痛。
困在被子里不敢动一下,棉布的每个褶皱都像滚烫的荆条,过了好久终于能形成完整的想法,对自己说:不管怎样,要起来,发现只要反复告诉自己“这不是我的身体”,就还能移动它,此外身体侧面伤得较轻。反复蓄力,一咬牙侧身坐起,还没找到平衡,臀部接触到脚跟,痛得跳起来,用力掀开被子跪在床上,手扶床栏,终于让所有伤痕脱离床铺,深深喘了口气。
慢慢挪下床走到镜前,一条条暗红色肿块连成片,皮带的鞭痕变成紫黑色,像一株株小树组成漫山遍野的丛林,跪下又站起,盯着镜中人,甚至拿了另一面小镜子相对而立,看背后的样子。
窗外雨声杂乱,房间又湿又冷,忍不住转着圈欣赏自己新的身体,直到冷得发抖、打喷嚏,全身因牵动而剧痛蔓延。
找到一包头痛粉吃下去,以为它退烧止痛,酸涩味道中和了嘴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像在吃糖。后来才知道这是严重误用——阿司匹林阻碍凝血,让身体肿得更厉害、淤血更严重。但那时最危险的信号——心脏无规律的剧烈跳动,混杂在激动到流泪的情绪里,被我忽略了。
之后灌了一大壶自来水,又忍不住吐出来,折腾几下终于喘不上气,虚脱趴在沙发边,滑落到地上。伤痕接触冰凉瓷砖,肿痛暂时缓解,过一会儿又痛起来,就移动身体,用另一块地面给自己降温。这时还在想象,如果在地面上挨这一顿打,会是什么感觉。
幸好那时没有人爱我,把我扔回床盖好被子,我就光着身子抱紧自己,在地上翻动喘息,身体随血液颤动而疼痛。之后好几年,我再没机会体验这样的幸福,我不恋痛,疼痛怎样刺伤每个人的神经,就怎样刺伤我,但于我而言,它与最初的欲望纠缠,成为每一个幻想的主题。
那晚又接到允禾的电话,接通即是哭泣,像窗外停不住的雨,听到和那个大太阳午后一样的哽咽,莫名其妙跟着哭起来,却不知是为了谁。她说对不起,又说谢谢你,忘了问我疼不疼——她可能觉得不需要问。
我应该谢她,她教我热敷,把肿块轻轻揉散,但我没有谢,她哭得太厉害,我只让她装作挨过打,不然我就白白挨了。傻瓜,哪里白白挨打?你们送给我的礼物,虽羞于启齿,却总记在心里,你知不知道,我多么羡慕你。
那晚最终还是趴回床上,烧渐渐退了,皮肤上薄薄的汗液和床单粘在一起,初愈的伤口挠心地痛痒。雨停了,夜安安静静把我包裹,浮肿已明显平缓,却在皮肤里结成硬块。
试着按她说的,一点点揉捏它们,渐渐地痛感变得迟钝,心情欢快起来,仿佛看到鞭痕在身上生长,伸出臂膀如枝条揽我入怀。揉搓产生的热量在体内游动,最终汇集到小腹,把头压在被子里,全身抖动,贴紧枕头闭上眼,眼前却有月亮和彩虹的颜色。
疲惫睡去,又在朦胧中醒来时,身体轻松了许多。听到了宁静本身,听到房间里每一个物件自己的声音,呼吸心跳的动静在身体里穿来穿去。还是趴着,床单已被浸透,抚摸夜的潮湿,又抱紧了自己。
那晚一次次进入虚无的空间,没有哪只鸟儿比我轻盈灵巧,窗外偶然还有雨声,灯全关了,却看到满月和星辰。几年后第一次夜晚飞行,在云上看到同样景象,不自觉抱紧自己,眼泪也流下来。
周一已能走动,午间允禾拉我到洗手间,看到我身上扩散的暗痕,又流泪,我想安慰她,就说:“你看,其实真的很漂亮”,她却嘤嘤哭起来。从那时起就不喜欢带声音的哭泣,遇到什么事也只是抱紧自己,悄悄流泪,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六月,允禾真的送我一盒颜料,但我们都没再提这事,林老师没生气时见到我还会点头微笑,我也笑着挥手,看着她的眼睛,后来听说她调去了别的城市,允禾的妈妈把她接走了。
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,一点痕迹也没留下,等到最后的淡黄色淤血消退,就开始DIY,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生活中的我足够幸运,健康挥霍未尽,钱财从不匮乏,又浅尝了知识与智慧的甜蜜,还有爱人在身旁,但我的做法请不要模仿,盲目的命运不一定赐予你们同样的赠礼,我也已付出相应代价。
人不能拥有所有形态的生活,对于那些你们渴望却不可得的,如果我有幸拥有,都会找机会一一写下,你们可以观赏和想象,对于你们其他方面的美满,我也只能远远眺望,流放者既已习惯了流放的生活,安魂曲就会继续演奏下去。


暂无评论内容